谁是坏小孩?

朱朝阳,普普,严良,三个孩子,一个暑假,一个故事。

谁是坏小孩?

严良的坏,是好勇斗狠的坏,眼神凌厉,手法凶狠,和人打架从不怯场,打得过别人也挨得起打,还可以教人打架。

普普的坏,是阿修罗的坏,纯真的眼神里让你看不出她背后的想法,既可以哭着说“爷爷我迷路了”让老陈迷迷晕晕跟着她走,也可以叉着腰对威胁娇娇女晶晶,同龄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甚至有的成人也不是。

而朱朝阳的坏,是看不出痕迹的坏。小鹿一样的眼神,孤僻的性格,在学校任人欺负的沉默,被同父异母的妹妹踩脏了鞋也不做声,每天在离婚的父母中察言观色,默默从众,不多说一句话。可是他可以借刀杀人,可以背叛朋友,可以对父亲说着完全违心的话,可以见死不救。

我们的教育评三好学生,说的是德智体都要好,但最后奖状全给了成绩最好的那个。仿佛成绩一好,就代表了品德也好,像粉丝夸偶像,“德艺双馨”,其实哪有那么多德艺双馨,不过被长相或演技蒙蔽住了眼睛罢了。

严良是个本性纯良的小孩。他逃离福利院,偷东西,打架,不愿意告发警察,全是为了普普。普普是他的公主,他的人生之光,他的生存目的。

普普是个生存主义者。她被抛弃到了福利院,弟弟因为是男孩有人领养,而她没有,上的是社会大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看她进少年宫尾随晶晶,看她对晶晶说狠话说得那个被父母宠坏的同龄小女孩毫无招架之力,看她领着老陈瞎逛,看她在书店里偷书掩护严良和朱朝阳,我不禁既想对她竖大拇指又觉得汗毛倒竖,成人的我都不一定斗得过她。

然而她也不坏。她心中有正义感,知道对错是非,虽然为了生存没有告发朱朝阳,但她有她的办法。给朱朝阳隐晦地写信,既是敲打,也是忠告。

朱朝阳呢?我看不出他心中的正义在哪里。严良是为了普普,普普是为了生存,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缺爱。缺父母的爱,也缺朋友的爱。

朱朝阳的单亲家庭描写得好。刘琳演得棒,让我油然而生一种恐惧,超越了正常母爱的控制在她眼角眉梢的纤毫之间,说话颤抖的声调,一杯被迫喝下的沸腾的牛奶,都让我觉得这个妈以后就是《叹息桥》里的胡启源母亲,以爱之名行伤害之事。

张颂文也演得好。开头我都没有看出来他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的城建委主任唐奕杰,广东三线城市的小老板,夹在前妻与新欢中间,对被抛弃的儿子七分漠视,两分无奈,一分父子之爱。

这样的家庭,加上孤僻的性格,让朱朝阳成了在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唯一自豪的是学习成绩,这也让他和张东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正如严良和老陈惺惺相惜一样。他的榜样不能说是张东升,但后者从刚开始的数学上对他的吸引,到后来行为方式上的不自觉模仿,让他一步步靠近这个不自知的恶魔。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他会成为北大弑母案中的主角也不稀奇。

而朱朝阳自己也是不自知的。我们的教育和他妈妈都告诉了他,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只要你学习好,其他都不重要。只要成绩好,你就有了安身立命之技,不会有人不利。见死不救不重要,背叛朋友也不重要,只要成绩好,就能活下去。

全剧的逻辑,就在这几个小孩的“坏”中展开。

几个小朋友演得真好。严良的狠而善良,在他矛盾的凌厉眼神和笑容绽放中表现;普普的大眼睛是那么无辜,连张东升都幻想当她父亲;朱朝阳在父亲面前展现的童真和他阴郁的回眸对比是那么强烈,让人不寒而栗。

看看朱朝阳的眼神对比,把我惊到

这个剧看开头几集,可以打五分。从张东升推人掉下山崖这一惊心动魄的开头开始,到严良惊艳的出场,徐静的“半死不活”演法,都让人有无数疑团,想要看下去。到第一集结束,小孩在翠绿的南方山峦间穿行,张东升心怀鬼胎和岳父岳母虚与委蛇,穿插剪辑手法几乎让我想到《教父》,一头一尾,起承转合,工整极了。可是到后面几集,我觉得只能打三星。不是因为拍得不好,也不是因为演得不好,而完全是因为为了过审而改编的剧本失去了原著的逻辑。我不能理解朱朝阳为什么给严良空卡,他难道能安排得这么周密,知道张东升一定会听到并且对严良下手?更不明白为什么严良和普普会到张东升家避难,就算普普发烧,这两个社会经验丰富的小孩就算在网吧呆一晚,也不能去鸡给黄鼠狼拜年吧?还有张东升本来都打算用汽油烧船了,结果普普一来又父爱大发,还能包吃包住?直到最后一集的最后五分钟,当朝阳读到普普的信时,前面他的所作所为才略微圆回来,但一是太晚,二是前面描写得过于委婉,缺了让观众自己破案的乐趣。

最后说一下结尾。我认为,剧本为了过审,描述的结局是真实的。暑假过去了,朱朝阳回到了学校,严良回到了老陈身边,张东升被击毙了,大家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明显的证据是,描写中有严良的主观镜头。他坐在台阶上看老陈跳广场舞的那个背影的镜头以及后来的对话,是从严良的视角出发的,而不是朱朝阳的视角。因此,如果结尾全是朱朝阳的臆想,是不可能出现没有他只有别人的主观镜头的。至于编剧和导演是否想给我们一些开放式的畅想,在笛卡尔的另一个版本中普普的结局是什么,那就另当别论了,剧里本身是没有证据的,或者在播出的时候都删掉了。

国产网剧中,有百分百缜密逻辑的很难找到,《无证之罪》稍好,《白夜追凶》《十日游戏》等都不行,从现实上立不住脚。《隐秘的角落》也有逻辑上的缺点,我希望下次它们可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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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您要不自己来写代码?

前几天的空穴来风终于证明不是空穴来风。今天,川普政府签署了一项命令,在新冠病毒大流行期间,暂时禁止新移民通过持有一系列工作签证进入美国,其中包括针对高技能劳工的H-1B签证。

这些限制举措将于6月24日开始生效,一直持续到今年年底,将阻止数十万原本要凭借这些工作签证入境美国的新移民,他们从事的工作涉及各种行业,包括科技和咨询。

2020年到现在,世界早已倒了个个,任何不可能都可能成为可能。前几天断航的时候我还开玩笑说,铁幕落下了。今天川普政府宣布暂定批准H-1B和其他几种工作签证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回铁幕真落下了。

断航只是实体往来的铁幕,而工作签证是科技文化往来的铁幕。

这项措施固然并不违宪——美国宪法允许保护本国劳工的工作,而禁止外国劳工来美国是把本国劳工的利益置于其之上,听起来非常合理。

但事实呢?放眼美国各大高科技公司——Google,Apple,Amazon,持有H-1B签证的外国雇员占据了核心技术部门的大部分职位。为什么?并非美国不想保护本国工作市场,而是找不到符合要求的本国员工。

而今日的Google,Apple,Amazon,以及以它们为代表的一系列硅谷、硅滩、东西海岸高科技公司,才是美国的国之重器,相当于50年代的福特,60年代的NASA,它们是美国以及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

可笑的是,就是这些国之重器的核心部门,无法被本国雇员的工作市场充实,需要大量技术签证和技术移民的补充。为什么呢?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有一条肯定是美国人失败的数学教育。

考过GRE的人都知道美国的研究生资格考试的数学水平有多简单,上完初二的人都可以轻松考满分。当我上文科研究生时,简单的一门统计课程,旁边一票同学表示吃力,因为中学没有学过Log,我当时就惊呆了。如果这是大部分公立学校的教育水平,那Google该招什么样的人去写代码?

当时我还庆幸,幸亏你们美国有移民。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技术和人才在国家之间流动,已是常态。我回忆起第一次来美国时,拿的是J签证,然后转成F-1的学生签证,然后转成OPT的学生工作签证,然后转成H1-B,几乎经历了非移民签证的各个阶段。大使馆的春秋,等待签证队伍里的八卦,对我来说都耳熟能详,信手拈来。我记得有人带着电视机那么大的金框结婚照去签证,也看过被拒签的小朋友和签证官争论到被保安请出门外,最紧张的一次,自己丢了护照两天之内就要回美国,最后找到朋友的朋友签证官,用一杯星巴克让我走了一回美国人的后门,直接打印了一页新的签证盖了个戳,终于按时搭上飞机,也算是一次奇妙的经历。

当年找工作时,offer已签,但官僚的美国移民局一直没处理我的学生工作签证,迟迟发不下来。我去芝加哥移民局找他们,办事的大妈不冷不热地说,正在走程序呢,我们也没办法。

拿不到签证就没法开始工作。我心一横,对着她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妈,拿不到签证我就没法工作,没法工作我就没法养家……”

大妈和旁边的大叔立刻都慌了:“哎姑娘你别哭,我们给你问问啊,太理解了,大家都要养家不容易是不是……”

第二天下午,在大雪的学生公寓里,我收到了签证批准的短信。

每个人的签证史都是故事吧,收集起来可以写本书了。

如今,大家都可以歇着了。

2020年的今天,各国纷纷开始闭关锁国,不知道新冠病毒是原因,还是借口。如果从今日始,川普政府开始降下铁幕,构筑这面看不见的墙,那么若干年之后,Google,Amazon要么必然开始使用大量的Offshore team,科技中心开始向其他国家转移,要么这些公司在科技战中一败涂地,持有人才和企业家精神的国家和地区开始崛起。

我不知道川普政府的作为是政治姿态,还是就业市场的压力,或者只是脑子秀逗了,因为我很肯定,如果不招外国码工,他们就招不到码工,这种自损一千杀敌为零的战术决定只有对美国社会完全无知的人才能做出来。所以最好的结果是,铁幕还是玩笑话,大选之后一切重启,美国人就当没选过这个总统。

但是,去全球化、闭关锁关,真的是个玩笑吗?我现在甚至不都确定这两个词是不是贬义词。我和朋友开玩笑说,去全球化就像你从小学就开始天天努力准备高考,数学精编五年模拟做了个遍,临到高考了,发现大纲变了。

我实在不能想象美国这样一个建立在自由女神的火炬之下、移民基础之上的国家竟然会断绝高科技人才的移民签证。我想起几年前川普政府刚刚当选时,有停止移民签证的谣言甚嚣尘上。当时,我们公司的CEO给七万名员工发了一封信。信里是这样说的:

“当我的曾祖父,John W. Nordstrom作为一个移民来到美国时,他被赋予了这样一个机会,从此开拓了富足和幸福的生活。这样一个谦卑的开始在方方面面都塑造了我们公司的文化,从116年前直到今天。我们足够幸运,能在我曾祖父建造的基础上继续努力,感谢你们每个人带着独一无二的经历和背景,来到我们这里工作。

“如今,我们拥有超过七万六千名员工,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民族,拥有不同的性别。字面意义上,我们有几千名员工是第一代和第二代移民。每个人独特的品质丰富了我们,并让我们更好地代表和服务了我们所在的社会,并让我们成为一家更好的公司。毫无疑问,我们因为你们的存在,才变得更好。”

我在这家公司拿到了我的第一个H1-B签证。因为这段话,我将永远感激它。

在那些岁月中,Nordstrom 先生作为一个瑞典移民到了美国,开了一家鞋店。他和千千万万呢来自爱尔兰的、意大利的、日本的、中国的移民一起,洗着衣服,开着餐馆,修着铁路,在风霜雨雪的艰苦劳动中,开创了这个国家的基础。今天,来自各国的移民拿着笔记本电脑,写着代码,做着ppt,对员工做着演讲,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奋斗,与当年并无本质不同。

这不是代表所谓的“美国梦”,而是代表自由,代表每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才能、天赋和特质,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生活,不仅仅是美国。

我不希望看到这自由的精神落幕,不管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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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袁老师到美国来当老师

看了袁老师改的作文,非常理解小朋友的过激行为。年轻的生命陨落在这样一件事情上实在是太可惜了,但作为一个大人,我且恨不得把笔扔在她的头上,小朋友的愤懑和无助更不用说。

中国的教育,潜意识里是把老师奉为神明。老师的每句话都是金口玉言,给老师干活那是无上荣耀。老师如果特别喜欢某个学生,每天到学校去都是挺胸抬头;如果老师特别不喜欢一个学生,那学生的郁闷程度不亚于被父母抛弃的儿童——尤其是在自己认为自己是对的情况下。碰到什么样的老师,老师喜不喜欢你,完全看运气。我四年级时有个姓黄的数学老师,当年我也是看神一样看她,为了给她家收被子,刚学会骑车的我在风雨中一路颠簸骑到她家,差点把腿摔断。作为回报,她不断贬低我,说我数学差,说我不聪明(请自行在脑海里回想中国中小学常见的“女孩不如男孩”言辞),气得我从此再也不想学数学。

美国基本是另一个方向。且不说在私校里,家长是客户,老师和学校是乙方,一切行为都要以家长满意为标准,才对得起每年三五万美元的学费;就是在公校里,老师也是不遗余力地夸学生,好事要夸,没有好事创造好事也要夸。我女儿上学以来,从kindergarten在现在,还没有听老师说过一句她的缺点。每次去开家长会都是我和她爹战战兢兢(估计是我们小时候父母去开家长会的心理创伤后遗症),结果去了之后老师看见我们笑成一朵花,仿佛看见了亲家;落座之后一顿猛夸,从学习态度夸到学习成绩,从助人为乐夸到上课踊跃发言,实在没什么可夸了之后,老师两眼一翻,举头望天,想了半天说:“——哦!你家娃经常在课堂上提出同一道题目的不同解法,让我也很受启发呢!” 我和她爹则是苦口婆心,小心翼翼地劝老师:“您再想想,她有什么缺点没有?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没有……”

出来之后我和她爹说,为什么小时候开家长会我们战战兢兢,现在开家长会还是战战兢兢呢。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她表现特别好。首先,家长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孩子在班里年级里到底什么水平——成绩单人手一张,老师直接交到家长手里,分数只有1,2,3, 4四档,4表示超标,3表示达标,2表示还在进步中——你看,人家连不及格都不会说。间或几次老师发成绩到学生手里的时候,还要谆谆叮嘱:“只能看自己的成绩啊!不要跟别的小朋友比较!” 那种我们小时候听老师在讲台用大嗓门吼:“谁谁谁!第一名!”的场景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其次,就算你是差生,老师的任务也是帮助你,我一同事从5分高中考入UCLA,她说她们学校高中辍学的学生特别多,经常一堆堆家长去学校质问老师:为什么我的孩子又没有上学?老师的首要任务是劝不要辍学,次要任务是堆着笑脸对家长解释为什么辍学。——辍学还有理由?有的。老师上课听不懂,上得不好,家里太远没校车都是理由,老师能改老师改,改不了的学校改,总之,不是学生的问题。

当然,这是过了。美国公立教育的本质是不放弃每一个学生,但坏处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了起跑线上——在新冠停课期间,有的公立校区会因为有的家庭买不起电脑,而放弃所有学生的网课——非常公平,但对有电脑和没电脑的两种家庭,可能感受非常不同吧。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我改天再说。

我想把袁老师放到美国的学校去教几天课,让她面对学生的挑战,家长的讨伐,让她明白老师不是皇帝,就算在课堂里也不是。老师的责任是培养学生的自主思想,而不是标准答案。我希望袁老师能明白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是她希望的又红又专,不是所有学生都需要传递正能量。事实上,我觉得能说出“正能量”这个词的老师本身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而是个标准答案的受害者和传递者,这个词让我想起乔治·奥威尔笔下的“新话”。《安娜·卡列尼娜》并不正能量,《包法利夫人》也不正能量,鲁迅同样不正能量。正能量的是被历史遗忘的样板戏,不是杜甫,不是蒋兆和,不是《格尔尼卡》。

但我更可怜的是中国的孩子,包括我自己,在这样的教育下养成了对威权的习惯性服从。长大以后,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去调整自己的这种心态,在面对上级或当权者的发言时,把自己从说“是”的泥潭中拔出来,想想这到底是否合理,是否有逻辑,是否符合正常的价值观。可惜高中考政治历史时背了太多标准答案,一直到今天,我还在努力。想想那些在家长群里点赞的家长——我们作为旁观者,可以谴责他们把一个生命置于不顾,只为了讨好老师,可是如果我们真的在那个群里,能做到不点赞、不沉默,说出自己的看法吗?

我希望家长可以告诉自己的孩子,不管别人说什么,首先要通过自己的测验;老师不总是是对的,家长也不是;如果不符合,可以做到有礼貌有逻辑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碰上袁姓老师这样的多年被学生家长众心捧月真以为自己是上帝的人,还可以静悄悄的躲开,回到父母身边来纾解。如果我碰到当年的那位黄老师,我一定会走上前狠骂她一顿,为当年那个不知道反击的九岁的小女孩出气。

当然,更好的做法是,走出去,拥抱更大的世界,让她在自己的井里作一只青蛙,让她的教学人生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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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误读的美国新闻

多到我都不想一一解释。

算了,我还是解释一下吧。

误读一:《乱世佳人》被HBO下架了,因为含有种族歧视内容。

实际上:HBO的发言人在《名利场》的一篇声明中作了如下阐述:

“《乱世佳人》是其时代的产物,描绘了在当时美国社会中不幸司空见惯的一些种族和种族偏见。 这些种族主义的描述当时是错误的,在今天也是错误的。我们认为,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和谴责的情况下保持这些描述将是不负责任的。

“这些描述肯定是与华纳传媒的价值观背道而驰的。因此当我们将影片在HBO Max重新上架时,它将返回一个对其历史背景的讨论,以及和对这些描述的谴责,但影片将会呈现最初创作时的原版内容,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就如同声称这些偏见不存在一样。 如果我们要创造一个更加公正,公平和包容的未来,我们必须首先承认并了解我们的历史。”

误读二:《老友记》创作人因为作品中没有黑人而痛哭流涕。

实际上:《老友记》的创作者之一Marta Kauffman 说:“如果在那个时候我知道我现在所知道的东西,我会作出非常不一样的决定(全句虚拟语气)。”

Ross的演员David Schwimmer说:“我很清楚(剧里)缺乏种族多样性,所以我争取了很多年,让罗斯约会有色女人。我在剧中遇到的最初几个女友之一是亚裔美国人,后来我和非洲裔美国妇女约会。这是我有意识的推动下的。”

Phoebe的演员Lisa Kudrow说:“如果《老友记》重启,肯定不会是全白人的老友。但是,我们要从时空机器的角度穿梭回去看这个问题,而不是当时的人们做错了什么。”

艺术作品的价值是艺术,不是三观。如果根据三观下架作品的话,马克·吐温也得完,哈勃李也得完,《英国病人》也得完,《丁丁历险记》也得完,阿加莎克里斯蒂也得完;在中国,《红楼梦》《三国演义》都得从不同角度完,最后剩下的只有《荔枝蜜》和《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正如1850年的马克·吐温意识不到他作品中的“negro”是对黑人的蔑称一样,二十年前的老友记也意识不到他们开的玩笑是对同性恋的揶揄。今天的我们在欣赏这些作品中,脑中其实存在两个寄存器:一个当下的寄存器,一个当时的寄存器。我们用后一个读取理解作者的观点和历史,用第一个检验和讨论这些观点的现实意义。我们不应当对这些充满争议的观点视而不见,而应该直面种族、同性、阶级等这些话题在历史和现代社会中的意义,并审视它们的存在的原因。

因为文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让我们在有限的生命中尽可能地获得了最大限度的人类生命的体验,我们可以是1860年的奴隶主,也可以是刚果种植园里割橡胶的黑奴;我们可以是嘲笑Ross前妻的钱德勒和乔伊,也可以是《断背山》里的杰克与恩尼斯。我们不希望种族主义只有好人最后胜利的《疯狂动物城》,那是教给小学生的二元论;我们不希望文学作品只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而告诉我们“还可以这么看”。我们不需要标签,因为人性是无法被标签的(当然晋江小说可以)。

难道你看到Ross交了一个华裔女友时,心里不感到亲切吗?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嘲笑《老友记》的创作者希望能加入更多有色人种呢?

更何况,我们现在的看法,并不一定在后世也会得到肯定。相信我,我们将对子孙后代看起来同样糟糕。

那些看着中文自媒体指鹿为马的炮制新闻的网友,请您要么学好英语,要么学会翻墙。

HBO发言人原文链接:https://movieweb.com/gone-with-the-wind-hbo-max/

《老友记》新闻原文链接:https://news.yahoo.com/friends-co-creator-marta-kauffman-10211487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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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能手拉手愉快地逛街吗?


在新冠期间,申请破产的美国零售业公司简直可以凑一个排。从高大上的Neiman Marcus到接地气的Souplantation,从当年春风得意马蹄疾的J.Crew到近几年一直苟延残喘的JCPenny,纷纷香消玉殒。请让我再念几个熟悉的名字:赫兹租车,Gold’s Gym健身房,GNC保健品,维珍航空……不论你是什么阶级,什么收入水平,在美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些品牌都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它们都飘然远去了。

新冠破产零售业公司一览,图源网络

对于美国人来说,那些名字代表了他们的童年记忆;对新来美国的留学生和移民来说,那些名字代表了他们对这个国度的最初印象。当年(其实也就十几年前)《Sex and the City》里面Carrie去Barney’s New York逛街买东西,看得人心驰神往,感叹那真是零售业实体店的好时代——那时亚马逊还只卖书呢。如今亚马逊席卷美国,零售业服装店纷纷关门,近几年从卖婴儿用品的babyrus到卖化妆品的bon-ton纷纷破产,就在去年,以前我刚来美国时经常去的Forever 21竟然都申请破产保护了。穷学生时代,大大的黄色标牌就是我的迪士尼,经常在6块钱的墨镜和3块钱的耳环中挑挑拣拣,能度过半天的好时光。

其实在新冠之前,大商场和实体店就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网络改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购物方式,更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以为购物只是从线下挪到了线上,然而事实是,我们全部的生活都挪到线上了。整整一代人的娱乐方式从约在商场吃冰淇淋变成了线上吃鸡,从和小姐妹一起去商场试衣服变成了刷抖音看网红带货。商场不再是社交中心,网络才是,而且看上去也再不会有任何反转了,整个人类都在不可避免地往虚拟中走去。

新冠当然对实体门店雪上加霜。这就像一个住院苟延残喘的病人,正输着液呢,突然医生通知你,哦,押金用完了。仿佛这还不算惨,前几天美国抗议中的打砸抢就像你正打算去借点钱交押金,突然医闹来了,把医生给闹没了。实体店的死亡对于冲在前面拥抱新时代的人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但对我们的记忆来说呢?

​寂静的购物中心,电影海报停留在大流行之前的时间,名字仿佛是一种讽刺

一个公司的倒闭就像一个人的死去,活着时时你并不在意,但当你回忆起她生前的好光景,便开始唏嘘不已——因为她们的好时光,也是你的好时光啊。逃一门课,或者拖延一天论文,跟老板请个病假,和客户开完会后找个借口不回公司——和好朋友或者男朋友约会,在商场逛一下午,在顶楼吃个晚饭,在雨天借一把出门的伞。美国亦然,中国亦然,全世界亦然。如今还能常常想起那些店的音容笑貌,想到Carrie去的Barney’s New York:如果我知道它的寿命只到去年为止,当时会多进去逛逛吗?它自己知道吗?当年风光无限的、代表了整个纽约uptown时尚风格的自己,会想到十几年后只能落得关门的下场吗?还有《挪威的森林》里,百货商场的天台上,大雨滂沱中,绿子与渡边紧紧抱在一起,这样的场景还能再现吗?

在这个行业工作的我当然兔死狐悲。作为消费者,我想念那些十几岁时周末去逛中友、崇光的时光;作为工作者,我对雇佣了我这个外国人、给我办签证,公司总裁发信谴责川普的签证收紧政策的公司自然有莫大的感情。然而在两个月前,家族的继承人在新闻信里写道:“这是我们在整个公司历史上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119年已经很长了;但这样的时刻是全所未有的。”当天晚上,Nordstrom宣布120家正品店和240家折扣店全部关门。第三天,Macys宣布所有门店全部关门。在同一周内,美国所有的零售业都关闭了大门。

灯熄灭了。

我们愿意迎接线上生活;然而我们现在只能在线上生活了。

Nordstrom西雅图旗舰店

这样的生活还能被改回去吗?这甚至与新冠疫情无关。我不认为人们不会再去商场买东西;然而,逛街也许不再是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在《妇女乐园》时代萌芽成长起来的Nordstrom和梅西百货们,站在这样一个时代的引爆点,是彻底亚马逊化呢,还是会有更新的方式替代?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们还在买买买。在新冠期间,Nordstrom的线上销售额增长了近百分之十,亚马逊和好事多这样的生活用品公司更不用说。只是买的东西从晚礼服和高跟鞋变成了瑜伽裤和面膜——哦,其实有人还在买高跟鞋,因为名牌都在打折,疫情后还有希望能再穿上;但我对此表示怀疑,因为办公室生活也许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再往恐怖的地方想,如果业余生活和工作生活都无法回到过去,我们的世界是否走在即将有更激烈的变化的爆点上,过了这个点,我们将无法回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但是如果119年未变的零售业会变,一百年来的格子间生活会变,当我们想得更多一点,会不会几十年找不到的外星人会变(今天CNN刚刚说听到了神秘的有序信号),几百年未变的气候会变,几千年未变的人类实体的生存方式会变?

对于一家接一家倒闭的新闻已快免疫的我来说,最伤感的消息并不是那些大的公司,而是一家基本只在加州才有的小店——Tea Station​的破产。那是一家华人创立的小小连锁,狭窄的门脸,曾经是美国留学生的主食厨房、抄作业基地,和恋爱​空间。那昏黄的灯光和大杯的奶茶曾经抚慰了每个人的去国乡愁,​而如今她也要和我们说再见了。

加州茶栈的再会,图源网络

而我们,只能在还有商场的时候手拉手,愉快地去逛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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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中国最后的田园时光

《江城》是早就蜚声国内外、但我一直没有机会看过的作品。这次趁着疫情,终于有一天时间可以从头看完。作者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在前言中说他是幸运的,因为他写书的时间正好是西方人重新发现中国的时间,那个沉睡将醒、一切变化都即将开始的中国,所以此书才能畅销这么长时间。我觉得他并非谦虚。九十年代末期的中国,改革已经进行了二十年,已经开放到有外国人去四线城市生活但中国老百姓还是把外国人当“外宾”的程度,已经发展到了开始向当代世界看齐但还在大规模城市化边缘跃跃欲试的程度,即将摘到的成果还在枝头,那是中国最后的田园时光。

何伟写下了这一段田园时光,前现代化、前全球化的最后时光。后来许多外国人写中国的书,比如《长乐路》、《上海出租车》都有他的影子在,也有专注社会一角的某种文化的书,比如我特别喜欢的《鱼翅与花椒》。在当时,何伟可算开外国人写中国之首,这也是这本书之所以受到这么大关注的重要原因之一。

书里感动我的地方,几乎都与作者把中国与他的故乡或亲身经历对比的情节有关。一是讲到他去新疆,看到中国各种关于五十六个民族团结的MV,总是在长城上拍摄,上面站着穿着各种鲜艳民族服装的少数民族, 他揶揄到:你们古代的中国修筑这道城墙,就是想把你们挡在外面啊。看到这里,不禁笑翻。接着他开始回想美国的中小学教育,每年的感恩节,老师总是讲早期的清教徒和印第安人是如何结成坚固友谊的。“两个国家都有些骄傲自大,把自己曾经的惨败扭曲成了骄傲的资本”,他写道。这里的惨败,当然不是战争的惨败。然后他回忆起来,自己在美国的电视荧屏上看见印第安人跳舞的次数比这(些MV)还要多得多。是啊,满族的二把头,蒙族的长袍,和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一样,无非都是德波笔下的景观社会的一个零件罢了。

另一个打动我的地方,是作者讲到他的外公曾经是个牧师,非常想来中国,却最终未能成行的故事。在这个故事过了很多章节之后,他讲到自己的父亲来中国看他,九十年代末期的中国小城与美国还是有巨大的物质条件上的差别,而他父亲在开始的惊愕之后从容地接受了这光怪陆离的一切。他带他的父亲去拜访他的朋友,一位老年的天主教神甫,而这位神甫仍然可以用拉丁语做弥撒。他的父亲立即表示,他少年时期当过拉丁语弥撒的圣坛侍者。于是,在中国这个小小的江城里,在工业污染的尘雾间和老旧的教堂屋顶下,一位不会说英语、在浩劫中受尽折磨的中国神甫和一位退休的美国教授开始了拉丁语的对话,而只会英文和中文的何伟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神甫讲的拉丁语带有四川口音,我父亲讲的拉丁语则带有美国腔”,但他们的交流超越了物质、意识形态和文化,他们在用同一种神的语言交流。

“让我进入上帝的圣坛,”神甫说道,

“向上帝致意,他将快乐赐予少年的我,”教授说道。

这简直是人类的高光时刻,巴别塔在他们的脚下。

何伟是1996年美国Peace Corp的成员,那一批人很多人都成了后来的驻华记者、专栏作者、作家,写着第三者视角下的中国变迁。我来美国工作之后,看到很多同事的LinkedIn资料的志愿经历也写着Peace Corp的经历。每当我向他们介绍我的一年青海支教经历时,我总是拿这个作为类比,他们很快就能理解。现在回想起那时的经历,觉得如果当时能记录下每天的琐事,写一本“中国人看中国”的书,是不是也是个独特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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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弗洛伊德和中国留学生

王小心 王小心的写字簿

乔治·弗洛伊德的死在这个痛苦的年份激起了1968年以来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民权巨浪。我所在的洛杉矶,到昨天为止已经是连续宵禁的第四天。许多对美国历史不熟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在努力理解这痛苦背后的原因。

洛杉矶的宵禁通知

作为一个移民,我曾是没有种族概念的。来美国后,有两本书对我了解美国的阶层和种族有很大帮助:一本是芭芭拉·艾伦瑞克卧底去当服务员和保洁员之后写的《我在底层的生活》,还有一本是黑人作家塔那西斯·科茨的《在世界与我之间》。前者生动详实,让人真正了解美国的底层为什么缺乏上升的通道;后者振聋发聩,让我了解黑人的绝望。

《在世界与我之间》是一本父亲写给自己孩子的书。世世代代都是黑人,父亲把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写下来,并传递给自己的孩子;正如前几天网上热传的视频那样,一个中年黑人对年轻的暴动的黑人怒吼:“这样做有用吗?十年后你就会变成他,二十年后你就会变成我!这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今天我们公司开大会时,CTO也传达了类似的信息:1992年洛杉矶种族暴乱时,他在UCLA读研究生;当时的一切在今天又重演了;1968年的黑人民权运动言犹在耳,五十年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这本书中有段话震动了我:种族是种族主义的结果,而非原因。界分“人民”的过程从来不是家谱或相貌的问题,而是社会等级。……“新的人民”在无望、悲惨和被欺骗的境遇下成长起来,相信自己是白人。

这些新的人民在变成白人以前,是其他人,他们曾是天主教徒、科西嘉人、威尔士人、门诺派信徒、犹太人……他们曾是中国人,是我们。

美国的种族观念是把异质的种族“洗白”的过程,拔高身为白人的信念。我们的祖先来到美国,成为血汗工人,辛苦修路,开洗衣房,为的是后代可以说英语、上大学,登堂入室,成为“白人”,我们来到美国,刻苦学习,努力工作,对老板的苛刻敢怒不敢言,成为少数族裔中的“模范种族”,还是为了自己的后代可以过上像“白人”一样的生活,让英语成为他们的母语,上藤校,当医生,当律师。正如书中所说的那样,我们被种族洗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白人”,那些被当做白人养育的婴儿正坐在我们的手推车里,我们为买得起高级社区的住房和名牌车感到骄傲,仿佛这样就变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然而并没有。亚裔和非裔一样,与其他任何被不当自己人的外来者一起,在这个国家永远无法被同等对待。我们也许没有科茨们与生俱来的那种“被剥夺身体”的恐惧,但与书中所说如出一辙,我们一样听人告诉我们:你们要“加倍优秀”,也就是说接受事倍功半的结果。我们只能加倍优秀,才能成为“白人”。这里的“白人”,甚至和肤色无关。

没有人告诉那些骑着小三轮车的白人小孩要“加倍优秀”。为什么?因为他们是蛋糕的拥有者,他们不想任何人动他们的蛋糕。歧视的本质,是独占高人一等的生活。

这是今日美国的问题:表面上看是种族,实际上是以肤色之名划分下的阶层冲突。对少数族裔来说,肤色决定了你的阶层难以逾越;对底层人民来说,肤色隐去了;贫穷才是你最大的烙印。《我在底层的生活》里,作者艾伦瑞克是个白人,出身底层,父亲是旷工,前夫是卡车司机,但成功跨越了自己的阶层,念完了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成为了作家。而当她只带着几百美元去“卧底”应聘餐馆服务员和汽车旅馆清洁工时,她仿佛走进了那个她父亲始终没能脱离矿工生涯、她也从未从大学毕业的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打零工的穷人付不起押金,或者没有足够的credit score (信用积分)租不到房子,反而只能住日租或周租更贵的旅馆,形成恶性循环。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的两周一付的薪水用于支付房租、餐饮已经穷尽,碰到任何风吹草动,没有任何积蓄可以拿出来,很快就堕落到无家可归的危险境地;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由于长时间的体力劳动和为了省房租而不得不住在偏远的地方而导致的长时间通勤,而没有任何的时间和精力可以充实自己。美国2018年的收入中位数是38,000美元,而房租的中位数是1,500美元;对那些在沃尔玛收银的员工来说,拿着10美元的最低时薪,连几百美元的拖车屋都无法租到,只能寻找更偏远的住处。人们指摘的“你为什么不努力,为什么不读书?”几乎是“何不食肉糜”的翻版,因为他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钱,更没有通过这条路成功的榜样的指导,能让他们看见这条路的可能性。他们的朋友只能是一样的餐馆服务员、沃尔玛收银员;他们的一日三餐是高热量高脂肪、节约时间的麦当劳快餐和薯条可乐;他们的医保是美国药店的货架上200片、500片一瓶的布洛芬、阿司匹林、关节药。他们即使连这样的水准都很难维持,一场大病,或者家庭中另一个支柱的离开,他们就可能沦为更下层的赤贫阶层。如果你看过《佛罗里达乐园》,你就会明白,在虚假繁荣的世界景观迪士尼的阴影下,底层的人民是怎样绝望地维持着他们生活的底线。

他们的希望被生存压力拖垮了。

他们无法出头,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更无法找到途径。在《篮球梦》里,打篮球是芝加哥南部黑人区少年摆脱贫困的唯一办法,只有打好篮球才有机会进大学,而任何意外的受伤都可能让这渺茫的希望立即中断;这让我想起中国的很多贫困家庭让自己的的孩子去练体育,比如体操、长跑;在《世界与我之间》里,科茨说长辈们向他们介绍学校的时候,他们不会告诉我们那是个学习知识的地方,而会说那是一种逃离死亡与牢房的手段。而在他看来,学校甚至连这个功能都没有,因为学校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反而掩盖了它——说得太对了,在严酷的社会之下,学校教授的真善美和大团圆仿佛是一种讽刺,或者神话,对生存没有任何帮助。更可能的是,少数通过教育或者其他途径成功的黑人搬走了,把自己变成了“白人”,而剩下大部分的黑人继续住在最差的学区,老师无法教学,也难以帮助任何人成功。

这种绝望和上升路径的阻断并非只发生在黑人身上,它发生在任何底层人民的身上。它可能发生在西裔身上,亚裔身上,白人身上……和不以肤色区分的群体身上。对我来说,哪怕是说出这些族裔的名字都是种族主义的表现。为什么不说我是佛教徒,你有长头发,她在洗车行工作?也许种族也是区分人民的一部分,但为什么要只靠种族区分?

我们面对的是整个阶层的问题。我不知道欧洲的经验是否可以作为借鉴。欧洲当然有自己的问题,但“拒绝谈论种族”也许可以是个开始。如果我们不谈论种族,只谈论如何让人民平等,是否反而是解决种族问题的办法?如果我们有像英国一样的“住房补助法案”,是否起码可以让穷人避免沦为美国式的无家可归者?如果我们可以打破社区的藩篱,投入更多到公立教育上,是否可以重新打通社会阶层流动的通道?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在洛杉矶的暴动中,在刺杀马丁路德金的枪声中,在解放黑奴的宣言中,在几百年的美国历史中,这是这个国家的一块疮疤。对今天的呼声和抗议感到厌烦和反感,或通过论述弗洛依德的黑历史证明他不是个“完美受害者”,正如我们谈论希腊的民主时忘了他们还有奴隶,正如已经拿到美国绿卡和公民身份的中国移民对川普的反留学生计划叫好,正如自己忘记了,我们从来没有融入这个国家,你只是你自以为的“白人”。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反移民法案的受害者。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奴隶。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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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你》:残酷青春和悲剧宿命

《想见你》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虽然穿越主题本身就自带很多bug,但在接受了剧中的设定之后觉得脑洞虽大但并不烧脑,整个故事虽然在1998和2019年之间来回穿梭,但主线是线性叙事的,黄雨萱几次穿越的前后顺序是按正常时间走的,并不复杂,我反而还有点遗憾剧末没有拍得更烧脑、或者更暗黑一点。《想见你》的成功,不在于穿越的噱头,而在于它把穿越的噱头融入进了两个最令观众动容的主题中:一是残酷青春,一是悲剧宿命。

先说残酷青春。陈韵如的悲剧不在于她的性格孤僻,而在于她的无法自我认同。她天生孤僻,所以只能扮演乖巧懂事,后来又扮演黄雨萱的乐观活泼,都不是她自己本人。她本来的性格应该是藏在日记本里的那一篇篇小诗上,厌世且锋利的文艺少女。但可悲的是,虽然剧里一直在讲要自我认同的道理,可是有多少女孩看了这部剧会想要做陈韵如,而不是黄雨萱的?无论如何,在现实世界中,就是外向活泼开朗的人更有人缘,在社会上如鱼得水,陈韵如有莫俊杰的帮助是她的幸运,没有则是她的宿命。

除了陈韵如,王诠胜、谢芝齐,莫俊杰,虽然是配角或反角,何尝又不是残酷青春的牺牲品?听说大陆版竟然把表现王诠胜身份的那一段先导片删掉,深以为耻。我觉得删掉了电视剧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再说悲剧宿命。黄雨萱穿到过去,是为了想见王诠胜,然而发现王诠胜是个中二大男孩,根本不认识她;李子维穿到未来,是为了找到黄雨萱,然而黄雨萱根本不认识他,以为是个神经病学弟;王诠胜从飞机上掉下来苦等十六年,见到的黄雨萱却不是之前共度七年甜蜜时光、有共同回忆的黄雨萱,而是下一个轮回中走来的“新的”黄雨萱,而黄雨萱最甜蜜的七年中,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带着怎样的一种宿命感和她相爱的。这种永远的错过、永远的不对等——在那七年中,王诠胜一定是更爱黄雨萱的;而在1998年,一定是27岁的黄雨萱更爱她死去的恋人的——造就了观众最爱看的悲剧宿命,正如推动石头的西西弗斯和被鹰啄食的普罗米修斯一样,周而复始的痛苦是悲剧的核心。

两个演员都演得好极了,我简直不能想象内地有哪个演员能演出这种效果——微整容的首先就挂掉,陈韵如和黄雨萱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细微了。让我们来算算柯佳嬿一共演出了多少角色:陈韵如、黄雨萱、假扮黄雨萱的陈韵如,带着黄雨萱记忆的改变了的陈韵如。除了人格改变之外,还有时间的改变:少女黄雨萱、御姐黄雨萱、顶着陈韵如身体的黄雨萱。我猜那些整容演员可能连人物关系都搞不懂。李子维要简单一些,但也同样是各种人格和时空的跳跃。真正的演员一定非常爱这些角色——太有挑战,也太有出彩的可能了。

剧中的校园也让我想起我的中学。我感觉中国的南方和北方是两个国家,而台湾和中国的南方反而是同一个传承。那个三层教学楼、棕榈树、冰沙店,小黄雨萱在安平的小巷中穿梭,都太像我记忆中的故乡了,当然那时候全中国的中学没有哪个能买得起三角钢琴的。那些被夏末的凉风沙沙吹起的树叶,那些南国的少年,陈韵如和黄雨萱是我们的两面,在人世间活了这么多年之后,我们已经习惯了以一面示人,然而只有自己知道另一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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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顿庄园》:番外电影的必然走向

一个有头有尾的电视剧的电影版就是一个画蛇添足的番外,古今中外皆是如此。正如起点晋江的写手们受不了读者的轰炸要给BE的原作加一个HE的番外一样,首先要创造剧情——国王下榻,唐顿接驾,正好是游离在主线剧情之外又可以极尽铺张的剧情;然后要创造矛盾——保皇派与共和党,同性恋与恐同,国王管家与唐顿楼下,这个剧倒是样样都不缺;然后还有矛盾和情节的双重推进——刺杀国王,Branson护驾;老太太替儿子争遗产,引出养女事件,最后再用爱解决一切,Branson找到了幸福,Thomas也找到了幸福;老太太一番肺腑之言既有英式幽默又有人生智慧,听得大小姐和观众感慨不已:时代已结束,轮回却永远在,如今的大小姐会变成以后那个说着尖酸话却是大家定心石的老太太,不论有没有唐顿庄园,唐顿精神却永在——简直是完美的总结陈词,书的后记,落幕前的安可,晚上睡觉前看得心满意足的最后一章。

可是,这也太太通俗小说了吧。

并不是说通俗不好,可是通俗的问题就在于人物容易脸谱化,剧情容易模式化。《唐顿庄园》电视剧里的人物都塑造得太鲜明了,使这个番外不用再费劲描写什么人物性格,但同时也就失去了现实的意义。看到每个人,基本就知道了他能做什么样的事,如果老太太一定是吵架担当,玛丽一定是贤惠担当;剧情的模式化则在于我们知道结果一定是大团圆,中间则夹杂各种曲折转折。虽然《唐顿庄园》电视剧整个还是通俗风格的,可是我爱看那些被慢慢塑造出来的人物性格,和那些表里不一的带着善意的讽刺意味的剧情,比如第一季第一集,端庄的贵族大小姐就上了某王子的床,比如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战争,比如不同阶层间慢慢萌芽的爱情。从这点上来说,描写时代变迁、庄园没落的电视剧的也可以在两季、至多三季后结束了,剩下的都是努力加出来的情节以满足收视率的需要。

这样也好,让观众做着大团圆的美梦结束吧,虽然三小姐和大表哥是再也回不来了,不过我们好歹多看了100分钟华服、国王、舞会和可爱的楼上和楼下的人们,可以到此为止了。再演下去,只能是更悲惨的《小小陌生人》的二战后哥特恐怖风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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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一个雨天》:伍迪艾伦的纽约我爱你

伍迪艾伦拍的电影真是越来越小众了。像每个老年人一样,他关注的东西就是身边那些陪了他一辈子的符号。中央公园这个表象在他的电影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近几年的电影《咖啡公社》《纽约雨天》里仍然不厌其烦地反复描摹。这部电影基本可以说是就拍给纽约那一个上流社会+高级知识分子的圈子的,如果中国有这么一个圈子,就相当于是拍给京圈+爱新觉罗后裔+保利集团看的一样,片中反复出现红墙黄瓦白塔南长街,只不过中国没啥老钱,时尚文化品位还没有高到那种程度。

片子讲的故事基本上是新钱和老钱碰撞的故事。女主演了一个在伍迪艾伦鄙视链底端的角色:中西部、金发碧眼、牛仔风味、选美皇后,家里开的是充满铜臭气的银行,为了提高品位把女儿送去东部读私立文理学院,简直是钱越多越底端。而男主属于“看不见的顶层”,女主崇拜的钱、导演、大明星、顶级私人宴会,都是他从小看观看腻的东西,他的纽约是MET,酒店下面的钢琴,Hamilton,雨天,而女主的纽约是“只去过两次”的“大城市” (可怜的女主,美国除了纽约之外确实没啥大城市)和两百块就能在地摊买到的LV和蒂凡尼。伍迪艾伦的白眼在这里都翻得快要冒青烟了。

看多了伍迪艾伦的品位其实也挺招人烦的。一方面全世界99.99%的观众可能都无法达到他的物质和精神水平,所以大家只能表示嫉妒,另一方面他对不属于“纽约”的东西实在是缺乏同情。这里的纽约不是只具体的城市,而是那一套属于纽约的情调、品味、圈子、犹太人等等的东西。这种缺乏同情即使在影片最后Gatsby他妈力挽狂澜地说了一套自己身世之后也没有好转。图桑为什么比纽约差?好吧也许是比纽约差,但那也不是女主自己选择的出身啊。她就是一个傻白甜的没见过世面的美国西部大妞,可能90%的女生都属于这一类型,她们才是美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写到这里,我倒是稍微理解了一些伍迪艾伦的白眼,就像在中国观众的心中,山西矿主的女儿虽然有钱,但她的品位可能和中国90%看抖音的女生差不多,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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